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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66年秋•敦煌•乐尊
日期:2009-07-21 | 分类:在路上
史载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西汉设武威,酒泉,张掖,敦煌称河西四郡。莫高窟又名千佛洞位于敦煌东南二十五公里,始凿于前秦建元二年(公元336年),至元代后逐渐衰弱,前后历时千年...
1994年第一次西行游敦煌,第一次看到戈壁,第一次见识海市蜃楼,第一次遇见真正的野黄羊,第一次听说关于乐尊和敦煌的故事......2007年看敦煌画展又想起了乐尊和尚,查阅资料却不见更多的记载,于是只能让他复活在自己的想象中:
(一) 疏勒
疏勒的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乐尊,是在城外的疏勒河边。和尚衣衫褴褛、肤色黝黑,脸上带着孩子样的笑容,面对着清寒的河水和金红的落日痴痴发愣。人们不知道他为何而来,向何处去。只是听说,和尚来自遥远的东方、遥远的中土。中土?那实在是太远太远了,远到只应该在神话和故事里才会出现,而且是充满血腥、背叛和死亡的故事。白骨盈野、十室九空,这就是旅人们口中的中土。所以人们都觉着,和尚一定是为了逃避什么,才会出现在这戈壁之中、才会总是一脸的愁苦,一点不象高僧们宝相庄严的样子。乐尊站在这条奔腾西去的大河边,感受着金子样的阳光在脸上溶化的暖意,觉得心已慢慢睡去,象落日背后青蓝色的天际那样睡去,他胸中充满喜乐。他已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的心境了,就像记不起自己曾经是姓王,姓崔,还是姓卢,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一路的西行,为的不就是那一刻的喜乐、那众生的喜乐吗?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世事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和尚心中默念着,离于爱?是无爱还是大爱?是灭还是生?他总有些迷茫。
(二)洛阳
乐尊不清楚自己已走了多久,昼夜寒暑与他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可他清晰地记得离开洛阳的那个夜晚。当然,洛阳早已不再是几十年前的“晋都”。死寂的荒芜让人几乎不能相信它曾经的奢华。那晚天气惨热,一点没有初秋的感觉,残月如钩,锐利的边缘似乎要刺破背后墨蓝的天幕。野狗们吐着舌头,双眼腥红鬼魅般成群游荡在街头。它们曾是这城里最不愁食物的生命,因为死尸每天都会有。不过后来,它们发现食物也很难找了——不是死人少了,而是活人也很饿。惨白的月色照着瘫塌的城墙和大半个荒废的城市。匈奴人拆掉了一切他们不喜欢的,羯人拿走了一切他们想要的,去而复返的南人又杀掉了一切他们看不顺眼的,不知北方虎视眈眈的鲜卑人和西边的氐人还能不能从这曾经最伟大的城市中找到些什么值得一抢的东西。乐尊驻足在城西一片荒园之中。这里曾是一座大宅、曾有一个家族,而他,也曾是一名翩翩公子。当年,他的家族并没有象其它望族那样举族南迁,于是,破城而入的匈奴铁骑也就没有太过为难他们。那几十年的日子,家道虽日渐衰落,可也还平静安和。少年乐尊就这样迷茫、快乐、忧伤地经历着他的青春岁月。门外的巡兵从匈奴人换到羯人,可乐尊的世界似乎只有这座大宅,和对面的王宅——那里有他两个玩伴——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高壮少年,和他那个有着清亮大眼睛、爱穿红衣的妹妹。不过,这一切都在一个晚上结束了。那也是个惨热的晚上,火一样的热。大火吞没了一切,直到多年以后,乐尊还总在梦中看到那红的天、红的树、红的月亮、红的双眼,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和着四面的哀号,穿过那些红色,在他的耳边久久不散。这火不是匈奴人或羯人放的,而是他们盼了很多年的去而复返的司马氏的军队,他们比蛮族们更象野兽。大火烧了许多天,烧掉了半个城市。火灭后,腐尸的气味又弥漫了许多天,那些天里,连野狗都不会靠近这里。乐尊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要让他活下来,也许觉得他的苦还没有受够——那晚以后,他夜夜都做那个火红的梦,恐惧无时不在。听说佛祖能免世人疾苦,于是他去做了和尚。可云游的经历让他看到的是更多的死亡、绝望和恐惧。他仍旧夜夜梦回,只是梦里不仅有那个红的夜晚,还有更多惊恐、绝望的眼睛。乐尊几乎要崩溃了。他打算来最后看一眼曾经的家园,然后就去西边。因为佛祖住在西面,他想离佛祖近些,据说佛祖可以让他的心平安喜乐,佛法可以让世人的心平安喜乐。
(三)胡杨林
已快深秋,河边的胡杨林金黄得粹灿夺目。乐尊闭目盘膝坐在林中默念着“.....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西沉的太阳使他的脸渐渐暗去。林外传来喧闹的车马声,来了一队西域常见的歌舞伎团,看来他们也想夜宿林中。卸车后,奴隶们忙着搭建营地,而歌舞伎们借着这难得的时机四处嘻闹。清脆的笑声越来越近,忽然停下。乐尊睁开双眼,那一瞬间,脑中就象被击中一样无法思考。眼前的异族女郎轻纱覆面,可露出的一双眼睛,就象洛阳城里那个爱穿红的女孩一样清亮干净、一尘不染。女郎也从最初的惊讶中恢复了过来,她看着眼前的苦行者温暖地笑着,这暖意令乐尊感到金色的胡杨林中竟有了春的气息。远处有人在呼喊着女郎,她回应着,向和尚施了一礼,便转身跑了回去,薄纱的短衣宽裤衬着女郎袅娜的身影在夕阳中翌翌生辉。乐尊甚至觉得她是在金色的光晕中飞扬而去的。那笑容带来的春样的暖意似乎也从林间渗入了他的心里,使他再次感到了那种平安喜乐。他想,今晚应该不会再做那个梦了。乐尊还是做梦了。他梦见佛祖释尊在菩提树下悟道,魔王波旬招唤十万煞神围攻释尊,可煞神的面目却总象那些匈奴兵、羯兵、鲜卑兵或是晋兵。后来,魔王派魔女炫媚释尊,魔女们竟变成王家女孩和异族女郎的样子。乐尊没有感到经书上说的深心寂定、绝决坚韧,却分明感到一种悲悯的忧伤痛彻心底,无以自拔的悲伤就象灵魂与躯体的分离。然后,他的梦中又出现了火一样的红色。乐尊一惊而醒,发现林外歌舞伎团的营帐处火光冲天,哭号四起——马贼截营了。火光中,一条大汉手提长刀向他走来,逆光让乐尊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魁伟的身材和长刀上似乎滴下的鲜血使他看来更象个地狱魔煞。马贼来到他身前,挥起长刀,忽然,营地中的火光暴涨,映亮了这半边的林子。两人同时看清了对方,乐尊再次有了无法思考的感觉——那人分明就是小时的玩伴,王家的少年。只是此时的他眼中再找不到年少时的阳光清朗,而是充满恐惧,深深的恐惧。和尚轻轻叹道:“为何如此!何需如此!” 马贼喃喃道:“我不杀人,人要杀我!……见过我们的人都要杀!”他说着,却垂下长刀,刀上的血一串串滴下。他继续喃喃道:“我不杀和尚,要下阿鼻地狱的——”说完狂奔而去,就象怕见阳光而冲回地狱的凶魔。乐尊的心冷透骨髓。
(四)三危山
已是深秋。自从一个月前,乐尊离开了疏勒河边的胡杨林,便已心如死灰,不再继续西行。他行尸走肉般沿疏勒河游荡,每日不说不想、漫无目的,似乎再也不能从那晚的梦厣中醒来。 这天黄昏,乐尊站在三危山上,面向西天。落日迎着北来的风既将沉下,虽有光芒却没有一丝暖意。广袤的戈壁露出青黑的颜色,四周寂静无声、一片苍凉。就在夕阳落下的一刹间,西天忽然腾起万道霞光,直透天际,亮红的色彩映满了半边天空。和尚的脸也被映成红色,他面西而跪,泪流满面。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万声哀号、看到了众生眼中的绝望与恐惧。但这一刻乐尊心中却一片平和,他慢慢弯腰,匍伏下去,面向西天,五体投地。半天华彩的光幕中,他黑色而削瘦的剪影默默映在天际……
(五)敦煌
几天以后,敦煌城中,一个和尚要找工匠,据说他要在三危山下、大泉河边凿岩供佛。可工匠们发现,他拿出的画像只是一个窄衣宽裤、体态婀娜、翩蹁而舞的飞天。这飞天表情安祥、双眸清澈如水,让观者不禁心生喜乐安祥。工匠问:“大师为何在此供佛?” “度己。” “大师为何不度人?” “不能度己,何来度人。” “可大师,我们这里供佛都是画度母的,你为何要画飞天,还如此婀娜?” 和尚轻叹一声,不再答话。半年后,清朗的月夜。乐尊坐在洞窟口,闭目默颂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世事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一刻,他的心如朗月般清明,他想,离于爱者,即是大爱。夜已睡了,和尚脸上挂着平静的笑意,也就此睡去。







